听我一句话说。”正当众人被上头那两个阴森可怖的字惊掉了真魂时,陡然传来一声凛然冷静之语。
祈男如山崖间的雪松般,站得笔直,黑白分明点漆似的明眸里,眼波溜转处熠熠生辉,刚才那清越如宝珠掉落玉盘,清脆悦耳的声音,便来自于她的口中。
听见这话,别人也罢了,唯有苏二太太,恨不能直扑上来生吃了祈男。
第百九十一章 不得不出头
这种关键时刻,小丫头片子挑出来搅得什么局?她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了?多少夫人太太奶奶们尚站在这里不出声,她一个未出闺阁的小姐,能有几斤的份量?
最要不得的是,还跟着锦芳一起,丢尽了苏家二房的脸面。
“九丫头你给我滚回去!这里长辈们说话呢!你少没规矩!”苏二太太阴气飕飕地厉声喝道:“别跟着没有人样的东西学!”
宋夫人冷笑连连,一个没规矩也罢了,算是姨娘,不成器也有理由,现在连小姐也这样起来,难怪宛贵人落到如斯田地,家里根底子就是烂的!
祈男却不肯退缩,甚至脚步也没有向后移上一寸,依旧倔强地站在前面,与地上锦芳月香并排而立。
“这事经纬尚未理清,如何就要断定行判了?!”祈男的声音冷静得如绝壁上挂出的冰锥,迫人的气势竟是令周围人皆是浑身一震,因没想到,苏家这位小姐如此硬气,回嘴自己太太也就罢了,宋夫人明显的不悦竟也不放在眼里,反强出辩词。
“依你这么说,”宋夫人的冷笑变成了好笑:“倒是我们本来东西坏了,偏要诬赖你家姨娘了?她刚才寻死竟也不是畏罪,竟是个冤屈了?”
哈哈哈哈!宋夫人身后,除了苏二太太和祁夫人,余者各位皆配合着宋夫人口吻,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表小姐,”赵夫人再度开口,装作温婉可人:“我劝你算了。知道你心疼自家姨娘,可到底是她办坏了事,一时手贱,怎么怨得人呢?人生在世,最重要一点道理就是,自己做的事,自己承担。多少王公大臣们尚且如此,况你一介小小的姨娘?听你姑妈一句劝,在这里强出头硬辨理没有好处,反落了人家笑眼。你是有远大前程的小姐,又何必为此事坏了自己闺誉?”
旦听得远大前程四个字,秀妈妈由不得跟前一亮,跟着便上上下下,愈发仔细地打量起祈男来,甚至站在后头看得不过瘾,还特为推开几个小丫头,站到祈男身后来。
“宋夫人,”祈男不理会陡然冒出来的赵夫人,和许多正在无声耻笑自己的夫人小姐。水光盈盈的明澈双眸,冷静地直面那位高傲的贵妇:“我并不敢说夫人诬陷,相信夫人对此事也是全然不知。我只是觉得,如今不该细究如何惩治罪人,毕竟还是如刚才所说。是谁犯下此过还并不一定,没有人亲眼看见姨娘碰坏了屏风,且就算真治死了姨娘,也换不回太后的贡品不是么?”
宋夫人眯起眼睛来,烦躁与愤怒淹没了她的心智,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当面挑战她的权威,从来没有!
这丫头敢是活得不耐烦了?要不要索性连她一起押解去京里?!
“夫人。”正当宋夫人心中暗下杀机时,一直没说话的秀妈妈,却出人意料地开口了:“苏家九小姐说得也不无道理,此事症结还在那屏风上。若苏九小姐能有法子,另弄个屏风来,且得一模一样地。替换了这件,左右太后面前说得过去,也交得了差,夫人也并不一定非要人性命的,是不是?”
宋夫人心里恨得牙痒痒。可对方是秀妈妈,她的话,就连宋夫人也不必不听。
“自当如此,我又不是那地狱里的罗刹阎王,只管要人性命做甚?若能弥补太后贡品,饶过这两人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宋夫人此言一出口,祈男立刻接过话头来:“夫人一言,驷马难追!既然如此, 我有办法让夫人消此一难!”
宋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什么?!这小丫头片子好大的口气!此屏风乃候王出海于异地小岛上所得,一般再难寻见,因此才献于太后,做了贡品。听这丫头口出狂言,倒好似随处可见一般,简直可笑可鄙!看来不出几句重话,是压不住苏家这丫头狂妄的气势了!
可秀妈妈却又一次抢在了宋夫人前头。
“既然苏小姐如此说,想必已有备选?”秀妈妈说得风轻云淡,一点儿也没被祈男的话震惊似的。
祈男早看出来,比起焦躁跋扈的宋夫人,这位秀妈妈才是不好糊弄的主儿,因此转身看向对方,因对方身量不高,便微微垂了头,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覆盖眼帘,掩去了眸中那抹犀利:
“回妈妈的话,备选倒是没有,不过修补之法,小女子不才,倒有一个。”
什么?!
今天随宋夫人过来的小姐太太们,只顾得上吃雷了。一个又一个的惊异接连击打在她们身上,令她们先是受惊受慌,过后便是幸灾乐祸,现在?则有些心摇目眩了。
苏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哦,生出这么个不知好歹,没有眼力劲儿的丫头片子来!姨娘做死也就罢了,连小姐也是个没有狂妄自大,不知山高水厚的!‘
宋夫人怒到极处,反笑了起来:“好好好!”她连着说了三个好字,其中包含的怒气,直可以将平春堂都击穿:“既然苏九小姐这样好本事,连天然完美的琥珀屏风也可以修补得好,那我们可真要开开眼界了,我活了三十几年,也算见过些风光世面的,上至内务府,下至民间精工匠人,就没听说过,琥珀也可以修补,若打磨也罢了,修补?呵呵呵!”
以一声完美的冷笑,宋夫人结束了她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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祈男沉默下来,她不屑于宋夫人对嘴,反将目光投到秀妈妈身上。
“妈妈觉得如何?”
秀妈妈回视祈男,祈男这才发觉,对方的眸子有别于一般长者,竟明澈若清泉,幽黑如子夜,让人细看之下, 竟有陷进去的感觉。
这人怕是身怀绝技!
“既然苏九小姐这样说,”秀妈妈慢条斯理地回答:“夫人也那样说,不如一试,倒也好。”
宋夫人一口气险得没上来。
自己刚才的话明明是反话好不好?傻子也能听得出来吧?反话,反话懂不懂!
这也罢了,只怕老婆子是有意给自己难堪!那小丫头片子托词罢了,老婆子一向精得鬼似的,竟会听不出来?世上还有人能修补琥珀?
“妈妈的话,也罢了,”宋夫人突然心生一念:“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,若用些什么金线银线的,添减着缝补上去,破获了屏风天然的喜庆,我这里是过不得关的,我既然看不入眼,那太后就看不会要了。到时候,敢问苏九小姐,姨娘们不必说了,你又怎样呢?”
“若经我手修补后,不能令夫人满意,则当以戏弄夫人罪处,凭夫人处置,小女子我绝再无二话!”祈男铮铮有声,貌似恭敬,眼神却冷酷如冰锥,周身更迸发出森寒气息,以证明她没有在开玩笑,是真心自己性命投进去一搏的。
苏二太太连气也出不均了,不知该骂这个女儿愚蠢呢,还是勇敢呢?!
苏大太太凑近她耳边,细声细语地道:“你家女儿不是我说,当真与别人家的不同!好也不同,坏也不同,呵呵!”
苏二太太几不将一口银牙咬了个粉碎。
“好了,你们听见苏九小姐的话了?”秀妈妈看了丫鬟们一眼:“还不赶紧将楼上最好的那间房收拾出来?就请苏九小姐将就住进去,从此时开始,苏九小姐就留在咱们府里,凡衣食起居,一应咱们供给,修补用料,也一并咱家所出,夫人您看,可好?”
最后六个字不过是形式主义,这里众人都听得出来,这件事从头到尾,其实都是秀妈妈在做主。
“妈妈这样说,”宋夫人话里的勉强,听聋子也听得出来的:“想必就是咱家老太太的意思了,她老人家虽身不在时在,眼耳口心却是一刻不赶放松了,要不然,妈妈也不必跟我过来了!老太太要这样行,我这做晚辈的,少不得只有依了。不过事已至此,我丑话只有说在头里,若到日子不能修补完成,姨娘九小姐不必说了,妈妈也少不了是要掺一股子罪在其中的!”
连唬带吓,一个也不放过,这就是宋夫人嚣张外表下的,阴毒本性。
“这是自然,不劳夫人费心,老奴我伺候了老太太半辈子,这点子道理还是知道的。”秀妈妈回得极快,半点犹豫也无。
于是事就这么定了,丫鬟们即刻忙了起来,玉梭被祈男点名留下,苏二太太羞愧难当,跟在宋夫人身后,又是陪不是,又是说好话,前者却毫不理会,径直就甩手走了。
苏大太太和赵夫人也并肩回去,看也不看祈男一眼,倒都对秀妈妈十分好在,临走还多看了她一眼,又窃窃私语不止。
祁夫人含着泪走到月香身边,因姨娘们都要被宋家扣下,少不得嘱咐几句,月香磕头受了,亦垂泪不止。
祈男也要来看锦芳,却被后者推开去了一边,锦芳如今头也抬不起来,脸更偏去了一旁:“如今被我连累,愈发没脸见你!”
第百九十三章 预备开工
荷风将房里的事做得差不多了,便对祈男道:“小姐还有何事吩咐?若没有,我替小姐看看外头去,若小姐的衣服包裹到了,我便顺手带将上来。”
祈男点头,又将书案上,自己刚刚写得的一张单子递了上去:“这上头是要修补屏风所需物品,请姐姐带给秀妈妈,劳她购些来。”
荷风接了欲下楼去,祈男回身看向窗外,若有似无地道:“秀妈妈真真是个心灵透之人,如何知道有人将要住到这里?床铺不用说了,就连笔墨也一应预备好了?”
荷风身子顿了一下,笑了笑,一字不吐,下楼去了。
“才你与这里丫鬟们整理房间,可曾打听得姨娘们被关于何处?”祈男甩了甩头,似要将烦恼甩开,遂问玉梭。
玉梭忙回道:“我知道小姐必为此事悬心,因此看准时机问了其中一位姐姐,看上去是个好说话的,便趁他人不注意,悄悄告诉我说,这事是秀妈妈做主张的,想必关进秀妈妈下处的耳房里了。”
祈男跺脚不已:“果然不出我所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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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梭观察祈男神色,半晌终于问出个问题来:“小姐,”她斟酌着用词:“这位妈妈到底什么意思?不是我说,这事只怕有鬼!咱们姨娘是绝不会去碰坏什么贡品的,若真如秀妈妈所说的那样重要,那也不该放在要宴客的地方!且不说这妈妈是如何精明一个人,就照大家规矩,也没有这般行事的!”
祈男叹了口气:“你也看出来了?秀妈妈可不是个简单人物!你没听见刚才她与宋夫人的话?刘家小姐没了,如今正要下找替死鬼呢!”
玉梭先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,过后细想,突然反应过来,一下就急了:“不好不好!小姐这事办得不好!既然她们是这样想头,小姐明明看出是个圈套,还要敢着跳进去。岂不是,岂不是……”
她连说二个岂不是,下头的话无论如,也接不下去了。
祈男垂下头去。玉梭且如此说,以她的资质心性,又怎会不知?可知道又怎么样?放着锦芳不理,凭宋家押解她入京么?
宋夫人不是玩笑的意思,秀妈妈更是晦涩难辨,若她今日不替锦芳出头,站出来说修补了那件屏风,锦芳和月香的命运,就真的很难说了。
“有什么岂不是?不就是出塞做个单于妃么?这有什么不好?”祈男换上笑脸来,反安慰玉梭:“横竖太太也安排下了。不日就要送我入宫,选秀女还得慢慢熬呢,也不知是不是熬成个妃子,这下倒好,直接省事了!哈哈。哈……”
到底这话说出口,是有些惨淡凄然的,因此祈男强作出来的笑,虽有几声自壮自勇,到底还是流于无声了。
“小姐,”玉梭突然抓住祈男的手,不管不顾地叫道:“咱们跑吧!跑出这园子去!”
祈男不禁哑然失笑。既被她的忠心感动,亦有些寒柝凄怆之感。
“跑?往哪里跑?回家是不中用的,太太一定不会允许,别处?又能去哪里?再说我留下是为何事?放着姨娘不理,竟自己跑了?岂不令她罪加一等?”祈男的话,条理丝丝不乱。仿佛说得都是别人,与她无干一般。
可唯有如此,玉梭方听得出,这冷静到极致下的,绝望。
“苏九小姐!”楼下有丫鬟的声音响起:“荷风姐姐说。让我给小姐送东西来!”
祈男笑着从里间走出来:“请上来吧!”
一个垂着双绦,打着双髻的小丫头,蹦跳着上来的,笑嘻嘻地将一个半人高的包裹抱在怀里,问祈男好:“这是小姐家里送来的,苏二太太说了,是让小姐院里丫鬟姐姐们收拾出来的,想必小姐合用。”
祈男忙让玉梭来接过东西,又道声辛苦:“你才进这园子吧?看身量还小呢!”
小丫头却笑得咯咯大笑:“若说这园子,算是才进,可京里的宋府,我却是老人了呢!”
祈男吃了一惊,再上下打量这小人一番,见其长得眉清目秀,一身柳青色长衣长裤,端得是伶俐可人的模样,难不成是家生子儿?
“小漫!”楼下又有人叫,这回是荷风的声音了:“叫你送东西,你就玩住不走了,姑姑在后头叫你呢!”
“哎,来了!”这叫小漫的丫头,脆生生地应了一句,然后冲祈男玉梭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糯米白牙,掉脸就向楼下冲去。
“小心脚下!”祈男看她走得匆忙,怕她滚下去,好意从背后提醒了一句。
不料小漫的回答即可就漾了上来:“小姐不必费心,这点子楼梯我闭着眼也能下去!”随之而来的,就是一长串银铃似的笑声。
玉梭走到楼梯看,探头向下看了看,口中情不自禁喃喃道:“这小丫头倒有趣!不过刚才听见荷风说姑姑,想是园子里哪位妈妈的亲戚?又不太像,因说她在宋府年份也不少了。”
祈男也道:“怕是家生子,不过家生子也没有太小就进府里的道理,因太小不会伺候反要麻烦婆子们管束,婆子们也是不肯的。”
玉梭抱着包裹进了房间,边走边笑:“想是宋家规矩与别不同,也未可知。”
祈男跟着玉梭,将包裹打开收拾,先就看见一个金香常挂在身上的香囊,大红的底缎配上鲤鱼跳龙门图样,玉梭一见就红了眼圈。
“这还是旧年过端午时,大小姐从宫里赏出来的,姨娘给了金香一只,我也有一只,她平日宝一样挂着,没想到今儿倒舍得了……”玉梭哽咽着说不下去。
祈男将那香囊拿于手中,略思忖片刻,便挂到了床前银构上。
“好了,衣服都收进床后的两只箱子里了,”玉梭从床榻前抬起头来,向正立在屏风前凝神不语的祈男道:“还有些妆匣用物,这里没有妆台,小姐说放哪?”
祈男头也不回,顺手向身后墙角一指:“那里不现成有个柜子?随便放放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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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梭嘟了嘴,心说这是什么规矩?小姐的胭脂水粉倒跟古董放在一起?不过见祈男此时极为认真思虑之中,也不敢上前打扰, 只得默默依言安放了上去。
祈男直到屏风面前站了半个时辰,方才回过头来,不料就见玉梭也瞪着一双大眼睛,直愣愣地逼近自己身后站住,差点两人就贴了个鼻尖。
“玉姐姐你做什么?”祈男哭笑不得:“没事吓掉我的魂了!”
玉梭一脸严肃地看着祈男:“我看小姐盯着那东西出神,只怕内中有什么古怪,小姐又不让我问,只好自己也上来看看。”
祈男脸上似笑非笑起来:“这样说来,玉姐姐看出什么来了没有?”
玉梭顿时如泄气的皮球:“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只知道东西是好的,确实上头也有三五条裂缝。”
祈男正起脸色来:“且不说那裂缝,如今我倒有个主意。玉姐姐我问你,蝙蝠一般什么时候会倒垂起身子来?”
玉梭想了想道:“这个容易说,睡觉的时候呗!”
祈男击掌叹道:“可见是人人皆知的了!如今要修补那东西,就要玉姐姐